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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品读白石丨重新审视齐白石的诗画艺术

        2019-01-07 09:54 来源:湘潭在线 作者:毛序竹编辑:龚浩敏 [评论][投诉][发帖][投稿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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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《白石老人自传》谈到1917年移居北京之前的经历时曾经说过:“我作诗,向来是不求藻饰,自主性灵,尤其反对摹仿他人,学这学那,搔首弄姿。

        嘲讽何须薛蟠体 追求本在性灵说

        ——重新审视齐白石的诗画艺术

        文/毛序竹

        《白石老人自传》谈到1917年移居北京之前的经历时曾经说过:“我作诗,向来是不求藻饰,自主性灵,尤其反对摹仿他人,学这学那,搔首弄姿。但这十年来,喜读宋人的诗,爱他们轻朗闲淡,和我的性情相近,有时偶用他们的格调,随便哼上几句。”在过去的齐白石研究中,此话多作为齐白石的农民身份及其审?#29436;?#36259;的一个例证,所谓“自主性灵”俨然成为其自身农民质朴天性的夫子自道。?#27426;?#36825;里的“自主性灵”是否只能?#26469;?#35299;读,齐白石口中的“性灵”和清代“性灵诗派”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传承关?#30340;兀?/p>

        在给友人朱心佛的诗集《悟园诗存》的题记中,齐白石写道:“前清庚子前,余喜读乾嘉间人之诗,友人笑其非古,庚子后,喜读古人之诗,世人笑其非时。”由此可见,齐白石对乾嘉时期的诗有过深入的研读。而“乾嘉三大家”袁枚、赵翼和蒋士铨对当时的诗坛影响巨大,袁枚主导的“性灵派”所倡“性灵说”被认为“不仅为当时之药石,亦足资后世之攻错”。?#25910;?#35748;为,齐白石正是其所资攻错的后世诗人之一。

        “性灵说”在中国源?#35835;?#38271;,其源头可以追溯到老庄的“虚静说”,孟子的“心性论”等。南朝刘宋时期的范泰、谢灵运首先使用了“性灵”一词,“性灵”此时有佛学意蕴,尚不具有独立的审美意?#20581;?#20043;后“性灵”一词广为士人?#37038;埽?#21016;?#25721;?#25991;心雕龙》?#25237;?#27425;提到“性灵”,将性灵凝炼为富于审美意蕴的范畴。钟?#23665;?#19968;步将“性灵说”引向了诗歌,称阮籍的《咏怀诗》“可以陶性灵,发幽思”,这里钟嵘的“性灵”更注重自然的陶冶和精神的凝练,在纯粹的审美意谓之上,赋予性灵以丰富的人性与人情内涵。此后“性灵说”代有承传。齐白石极为崇敬的徐渭《送鸣教往上海》诗云:“性灵本自足,?#24605;?#22266;自由。”明末公安派更大倡“性灵说”,清人袁枚为代表的“性灵派”更于乾嘉诗坛独领风骚。

        袁枚的“性灵说”将前人指谓复杂、互有矛盾的性灵(“有作情感解,有作灵悟解,有作智慧解。又作天趣解”)做了融汇贯通的综合,“由情与韵的表现则重在真;由才与趣的表现则重在活、重在新。”虽然因袁枚为人风流,部分诗作亦有“纤佻之弊”,加之其为学芜杂,被当时所谓正统派斥之为“野狐禅”,以至于身后一时继起无人,但其“性灵说”?#35789;?#21040;后世许多诗人、学者的推崇,这其中就包括齐白石和他的多位师?#36873;?#26366;对齐白石书法影响巨大的湖南前辈何绍基,就推崇袁枚的诗“能发性灵方近道”。齐白石年长的挚友,曾为其删定诗集的樊增祥,称自己“少喜随园,长喜?#21271;?rdquo;,认为“性灵即是良知说”。

       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,被齐白石称为“我无君则退”的挚友陈师曾对“性灵说”的推崇。这位同光派诗人陈三立之子,是近代著名的艺术?#20223;?#23478;和画家,他的绘画与艺术理论成果丰厚,影响甚广。他劝齐白石变法创新,自立风格,并将齐白石的画作带到日本参展,使之一举成名,其艺术思想也对齐白石产生过重要影响。在对20世纪中国画理论影响巨大的《文人画之价值》一文中,陈师曾四次运用了“性灵”的概念。关于绘画的本质,他说:“殊不知画之为物,是性灵者也,思想者也,活动者也。”关于艺术的表达方式,他说:“所贵乎艺术者,即在陶写性灵,发表个性与其感想。”论及艺术的品格,他说:“何况纯洁高尚之艺术,而以吾人之性灵感想所发挥者邪?”最后在论及文人画之根本时,他认为:“文人画有何奇哉?不过发挥其性灵与感想而?#36873;?rdquo;通过此文,陈师曾将文学审美范畴的“性灵说”引入绘画学科。在他看来,所谓文人画四要素“人品”“学问”“才情”“思想”,都需要贯穿以“性灵”,文人画恰是一种以诗意为其灵魂的审美表?#20013;问健?/p>

        《白石老人自传》也三度谈及“性灵”,可见“性灵说”对于齐白石的影响并非偶然。第一次是他27岁初学写诗,其诗即被师友称赞“有性灵”。这可能是齐白石第一?#35859;?#35302;这一诗论术语,使得他作为诗人的天赋性灵可能成为最初的艺术自觉。第二次是在5年之后,他32岁与诗友组建龙山诗社并被推举为社长,此时的齐白石正处于“喜读乾嘉间人诗”时期,通过大量阅读性灵派的诗歌,他已经对“性灵说”有了较为明确的认同,并认为自己的诗与他人在科举时代“弋取功名”的试帖诗各是一派,他说:“我是反对死板无生气的东西的,做诗讲究性灵,不愿意像小脚女人似的扭捏作态。”第三次提到性灵时,其师王闿运已逝,有了20多年的学诗经历,53岁的齐白石对于“性灵说”早已了然于胸,他的诗观的表达也更为肯定:“我作诗,向来是不求藻饰,自主性灵,尤其反对摹仿他人,学这学那,搔首弄姿。”并声明自己这时“喜读宋人的诗”。其《借山吟馆诗草·自叙》云:“余年四十至五十,多感伤,故喜放翁诗。所作之诗,感伤而?#36873;?rdquo;这里,所谓宋人的诗,主要是指放翁诗,放翁晚年田居之诗。这与其借山吟馆时期崇尚性灵的诗歌主张是完全相合的。

        “性灵说”之与齐白石,从最初的邂逅,到龙山诗社时的确认,到五出五归游历天下后,在借山吟馆潜心读书写作,终成坚定的主张者和?#23548;?#32773;。这位心存傲气,尝?#22312;?ldquo;蹇驴残雪寒吹笛,只有梅花解我狂”的齐白石,对于才情旷世的随园主人必然是心向往之,袁枚的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”的主张,定然深得齐白石拥护,所以他才说自己作诗意在“陶写性情”“自主性灵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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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当初,王闿运一句“薛蟠体”的酷评,让齐白石的诗蒙受了多年不白之冤,尽管胡适等人曾极力为之辩护,但此后还是不时有人借此做嘲讽文章。其实,王闿运此语未免过于严苛,也许是这位目空一切的大名士,面对一个起步很晚的年轻诗人,一时看走?#25628;郟?#40784;白石的诗原本没有那么不堪。齐白石说自己是“廿七年华?#21152;?#24072;”,他拜胡沁园、陈少蕃为师学画学诗,绘画天赋自不待言,诗歌创作其实也出手不凡,平生第一首诗即语惊四座,被大?#39029;?#36190;有“?#20107;?rdquo;、有“性灵”。此后经过十年练笔,至1899年拜见王闿运之时,齐白石的诗已经做得?#24515;?#26377;样了,绝对没有“女儿悲,嫁个男人是乌龟;女儿愁,绣房撺出个大马猴”式的薛蟠体的粗俗,?#25381;小?#32418;楼梦》里那个呆霸王诗的“呆”和“霸”。如果一定要说齐白石的诗风与薛蟠体有什么类似之处,则是语言的通俗和口语化,有违一种从内容到形式的既定规范,这对于诗宗?#33322;?#30340;王闿运来说,自然是道有不同了。

        齐白石毕竟是画家,一生作画数以万计,他的时间和精力主要用于绘画,不能像专业诗人?#21069;?ldquo;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”,他有一些诗是即兴而作,随手题画,推敲斟酌之功的欠缺在所难免。即便如此,齐白石后来仍然有一些自然天成的性灵之作,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,?#39532;?#22825;下的王闿运如果见了,恐怕?#19981;峁文?#30456;看。

        诗人艾青《忆白石老人》一文说:“我特别?#19981;?#20182;的诗,生活气息浓,有一种朴素的美。早年,有人说他写的诗是薛蟠体,实在不公平。”艾青举例的诗有一首《忆星塘老屋》:“家山杏子坞,闲行日将夕。忽忘还家路,依着牛蹄迹。”这与袁枚的一首《题画》:“村落晚晴天,?#19968;?#26144;水鲜。牧童何处去?牛背一鸥眠。”二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同样的田园牧歌,同样的家山情趣,诗家性灵隐现其中。

        再如《白石诗草续集》(1933年以后的诗)所载的一组五言绝句《怀家?#20581;貳?#36825;组诗共有四首,因为第一首:“东港田中泉,注荫二顷宽。馀流下江去,与浊共长天。”中“田中泉”“注荫”“与浊”等几处语象有欠推敲,全诗显得潦草,也影响了这组诗的整体艺术质量,使这组诗一直不大受人关注。但是,如果删去第一首,人们马上就会发现,其余三首,竟是一组极为难得的艺术杰作。

        其一,“千仞馀霞山,杜鹃花蕊繁。春深一夜雨,红过那边湾。”中“千仞馀霞山”“杜鹃花蕊繁”,经过“春深一夜雨”的洗礼,馀霞之红、花瓣之红,所有的落红都随着流水出山,也就“红过那边湾”了。这里,雨后杜鹃花的落英?#22836;?#26159;写实,馀霞山上的红霞被雨水洗落,汇入流水,则是诗人的想象和夸张。

        其二,“宅边枫树坳,独酌无邻里。时闻落叶声,知是秋风起。”中乡下故居,正对着长满枫树的山坳,自斟自酌,不见邻居。静谧的时空,只有不时的落叶之声,这才发现秋风起了,秋天已经来临。生活原来可以这么宁静,日子原来可以如此本真,诗人原来如此富于才情。

        其三,“东溪乌?#36866;鰨?#32467;子白如雪。尽日只鸦声,直上黄昏月。”中仍然是平静地叙述,客观地描绘,画面仍然是如此简洁而有序。东溪岸边也是秋天,一棵乌?#36866;?#32467;了籽,宛如点点白雪。这白色的背景,衬出一只乌鸦,家山下的宁静生活,衬出乌鸦的叫声,直到黄昏,直到月出东?#20581;?/p>

        王英志教授归纳清代“性灵派”诗歌的4项特征是:选材的平凡琐细,意象的灵动、新奇、纤巧,情调的风趣诙谐,语言的白描与口语化。不难看出,这4项特征同样适合齐白石的诗,以及绘画。而对于多才多艺的齐白石,诗、书、画、印都是其自由灵魂的栖息之所,都是其自主性灵的歌台舞榭。

        1956年齐白石获世界和平?#20445;?#20854;答词这样写道:“正因为爱我的家乡,爱我的祖国美丽富饶的山河大地,爱大地上的一?#35874;?#29983;生的生命,因而花费了我的毕生精力,把一个普通中国人的感情画在画里,写在诗里。”这?#20301;?#21487;以看做是对齐白石一生艺术追求的精辟概括,诗歌和绘画都凝聚着他的情思,他的性灵,他的生命。

        薛永年教授曾经说过:“齐白石艺术的当代意义,首在其创作道路的借古开今。”时至近代,市民文化蓬勃兴起,西方文明汹涌而来,原本置于天地人之间的和谐统序被骤然打破,虽然文化保守主义者?#25925;?#26395;着一份旧时代的温情余韵,但历史已无法停顿,新时代的大门已然打开,齐白石正是以“自主性灵”的天然秉性,和对于艺术哲学的过人悟性,通过诗书画印的卓越?#23548;?#22312;艺术道路上披荆?#37117;?#25191;著前行,终于抵达了一个万众仰慕的高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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